母亲再婚8年从未归家,高考后带我去她的别墅,见到继父我愣住了
第一章 八年前的夏天
我叫林知夏,名字是母亲取的,取自“知夏知秋,知冷知热”。外婆说,母亲生我的时候正是盛夏最热的那几天,产房里空调坏了,母亲疼了整整一天一夜,最后听到我第一声啼哭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“这孩子知道夏天来了”,于是就有了“知夏”这个名字。
我的童年是在江南一个小县城里度过的。
县城不大,从东走到西也不过四十分钟,主街两边种满了梧桐树,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,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。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,一栋三层的老楼房,我们家在二楼,两室一厅,客厅很小,摆下一张方桌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之后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母亲叫苏婉清,年轻的时候是县城纺织厂的工人。她长得很漂亮,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男人多看两眼的漂亮。即便穿着厂里发的那种灰扑扑的工作服,也掩不住她眉目间的清秀。邻居们都说,苏婉清这长相,搁在大城市里,至少是个当明星的料。
展开剩余98%可命运没有给她当明星的机会。她十八岁进厂,二十岁嫁给了我父亲林国栋,二十一岁生下了我。
父亲林国栋是个货车司机,常年跑长途,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。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的样子是模糊的,能记住的只有他身上永远带着的汽油味和他那辆蓝色货车的模样。他话不多,回家的时候大多是沉默的,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睡着,鼾声如雷。
母亲和他之间,我几乎没见过他们说话超过十句。
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,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只记得从我记事起,母亲就是不开心的。她很少笑,即便笑起来,眼睛里也是空的,像是一口干涸的井,看不到任何光彩。
八年前的那个夏天,我十岁,上小学四年级。
那天放学回家,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。母亲平时不用香水,她用的是一种很便宜的雪花膏,味道淡淡的,有点像栀子花。可那天屋子里的香水味完全不一样,浓郁、热烈,像是热带雨林里某种不知名的花朵突然绽放,带着一种侵略性的芬芳。
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四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干干净净的,跟我们巷子里那些穿着拖鞋短裤到处晃悠的男人完全不一样。他坐在我家那张破旧的沙发上,双腿交叠,姿态从容得好像这里不是别人家,而是他自己的客厅。
母亲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她化了妆,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裙子,头发也烫了新样式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可她的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,像是紧张,又像是愧疚,还有一种我那时候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知夏,回来了?”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“叫叔叔。”
我站在门口,背着书包,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冰棍,冰棍化了,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叔叔好。”我说。
那个男人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我的眼睛。他笑了一下,笑容很温和,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,看起来不像坏人。
“你就是知夏?”他的声音很好听,低沉而平稳,“你妈妈经常跟我提起你,说你学习很好,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十岁的我已经有了一些直觉,知道这个男人出现在我家,不会是一件普通的事。
他摸了摸我的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:“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信封不厚,但摸起来硬硬的,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钱。我没有接,而是抬头看向母亲。母亲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拿着吧,谢谢叔叔。”
我接过信封,又说了一声“谢谢叔叔”,然后抱着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低低的笑声,那笑声很轻很柔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母亲那样笑。
那天晚上,那个男人在我们家吃了晚饭。母亲做了四菜一汤,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炒蛋,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。这桌子菜对于我们家来说,简直是过年才有的规格。
吃饭的时候,那个男人不停地给我夹菜,问我喜欢吃什么,在学校跟同学关系好不好,有没有什么想学的特长。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是一个在做家庭访问的老师,礼貌而周到。
母亲坐在旁边,嘴角一直带着笑,那种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——眼角弯弯的,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晕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突然被浇了水的花,一下子就活了过来。
我那时候虽然小,但已经隐约感觉到,母亲和这个男人的关系,不是普通的朋友。
果然,第二天晚上,母亲坐在我的床边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知夏,妈妈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我正在看一本借来的童话书,听到母亲的声音,抬起头看着她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,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,那不是眼泪,而是一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。
“妈妈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说话,手里的童话书慢慢合上了。
“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能……可能暂时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。”
“跟昨天那个叔叔吗?”我问。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要走?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母亲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,声音很轻很轻地说:“知夏,妈妈这辈子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”
我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,但我记住了它。
“那爸爸呢?”我又问。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我跟你爸爸……已经离婚了。”
离婚这个词,我在学校听同学说过。班上有几个同学的父母也离婚了,他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有的哭,有的沉默,有的装作不在乎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词有一天也会出现在我的家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
上个月。也就是说,母亲在一个月前就离婚了,但她一直没有告诉我。她在我面前装作一切正常,给我做饭,送我上学,帮我检查作业,然后在我睡着之后,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情。
“那我跟谁?”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你跟爸爸。”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你爸爸会照顾你的,爷爷奶奶也会照顾你。妈妈……妈妈会回来看你的,妈妈保证。”
我没有哭。十岁的林知夏,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我不哭。我不能让母亲觉得我是个拖累,不能让她因为愧疚而留下来。如果她真的要为自己活一次,那我就成全她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母亲看着我,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大概也没有想到,自己的女儿会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件事。
“知夏,你不怪妈妈吗?”
我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母亲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妈妈,你要开心。”
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一把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,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。我被她抱在怀里,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花膏的味道,心里突然觉得很空,很空,像是有人在我的胸口挖了一个洞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但我没有哭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。
母亲走的那天,是一个普通的夏日早晨。阳光很好,蝉叫得很凶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她提着一个行李箱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下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。客厅里那台老式电视机还在,方桌上的桌布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,厨房的窗户上还挂着那串她亲手串的塑料珠子做的门帘,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的身上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巷子口的蝉鸣声吞没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母亲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侧脸,跟那天来我家的时候一样,干干净净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轿车发动了,慢慢驶出巷子,拐了个弯,消失在了梧桐树的浓荫里。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我皮肤发烫,可我不想进屋。我想看看母亲会不会突然回来,会不会突然想通,会不会从车上下来,跑回来抱住我说“妈妈不走了”。
可她没回来。
那辆车,再也没有回来。
父亲是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回来的。
他比平时更沉默了,进门之后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,看了我一眼,问了一句“吃饭了没”,我说吃了,他就没再说话,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我听到房间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然后是父亲的鼾声。
一切好像都没有变,一切又好像都变了。
母亲的房间空了。她的衣服、她的化妆品、她的雪花膏、她放在床头的那本《知音》杂志,全都不见了。那个房间突然变得很陌生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空间,连空气都是冷的。
我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。
说是“一个人”,其实也不算。父亲在家的时候会给我做饭,但他做的饭很难吃,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要么就是把菜炒糊了。我吃了两顿就受不了了,开始自己学着做饭。
第一次做饭的时候,我把油倒进锅里,油热了之后溅出来,烫到了我的手背,疼得我直掉眼泪。可我没有哭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把手背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,然后用毛巾包住手,继续炒菜。
那顿饭做得很糟糕,米饭夹生,菜炒得太咸,汤里忘了放盐。可我把它全吃完了,一口不剩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学着照顾自己。
我会自己洗衣服,自己收拾房间,自己去菜市场买菜,自己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。大婶们一开始还问我“你妈妈呢”,我说“妈妈出远门了”,她们就不再问了,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学习上,我比以前更用功了。
不是因为喜欢学习,而是因为我发现,当我埋头做题的时候,脑子里就不会去想母亲。那些数学公式、英语单词、古诗词,像是一道道堤坝,把我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堵住了,不让它们泛滥出来。
我的成绩开始往上走,从班上的十几名慢慢到了前五,再到前三。老师们都觉得惊讶,说林知夏这孩子突然开窍了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是开窍了,我是不敢停下来。一停下来,那些被我压住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我淹没。
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月,她打了一次电话回来。
“知夏,你还好吗?”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学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“有。”
“爸爸有没有照顾好你?”
“有。”
我的回答都很短,短到母亲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然后母亲说:“妈妈这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来住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乖乖的,听爸爸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。父亲在房间里看电视,声音很大,是一部抗战剧,枪声炮声响成一片。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部老旧的座机电话,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还亮着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区号是021,上海。
上海。
母亲去了上海。
那个我从没去过的城市,只在课本和电视上见过的地方。老师说那是中国最大的城市,有东方明珠,有外滩,有南京路,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。母亲去了那样的地方,而我留在这个小县城里,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放学,路过那些梧桐树,听着那些蝉鸣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不只是地图上的几百公里。
母亲说安顿好了就接我过去住。我信了。
我等了第一个月,等来了一个电话。
我等了第二个月,等来了第二个电话,母亲说快了,再过一阵子。
我等了第三个月,母亲说房子还在装修,装修好了就接我。
我等了半年,母亲说继父的公司出了点问题,等事情解决了就接我。
我等了一年,母亲说继父不太方便,让我再等等。
我等了两年,母亲说……
她说什么,我已经不太记得了。
或者说,我已经不在意了。
第二章 没有母亲的八年
母亲走后的第三年,父亲再婚了。
那个女人姓王,叫王秀兰,在菜市场卖干货,离异,带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。她跟我父亲是在菜市场认识的,父亲去买菜,她在摊位上吆喝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王秀兰是个实在人,不漂亮,但能干,说话嗓门大,做事风风火火。她嫁过来之后,家里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。她做饭好吃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对我也还不错,至少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些后妈一样虐待继女。
但她有自己的儿子,她的精力和心思大部分都放在自己儿子身上,这是人之常情,我能理解。
父亲再婚之后,我跟他的关系变得更远了。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,而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女人、一个孩子,原本就拥挤的空间变得更拥挤了,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,而我选择了最边缘的那个位置——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把门关上。
我的房间是家里最小的那间,原来是个储物间,后来改成了卧室。房间很小,放下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之后,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。窗户也小,对着隔壁楼的墙壁,终年见不到太阳,白天也要开灯。
可我喜欢这个房间。因为它只属于我。
在这个家里,别的地方都是共享的——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,甚至冰箱里的食物。只有这个小小的房间,是我的领地。我关上门的时候,整个世界就被关在了外面。
我不怨父亲。我知道他不容易,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,要工作,要养家,要还债,还要应付我妈离婚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。他已经尽力了,虽然他做得不够好,但他真的尽力了。
我也不怨王秀兰。她没有义务对我好,她愿意给我一口饭吃,给我一个住的地方,我就已经很感激了。
我只是觉得孤独。
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,而是你明明活在一群人中间,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。父亲和王秀兰在客厅里看电视,他们偶尔会笑出声来,那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,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一些快乐的事情,而我并不在其中。
我在学校也是这样。
同学们都知道我妈妈走了,去了上海,嫁了一个有钱人。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算是个不小的新闻,街坊邻居、同学家长、甚至学校的老师,都在背后议论过。有人说苏婉清是跟野男人跑了,丢下老公孩子不管,太狠心了。有人说苏婉清是被那个男人的钱迷了眼,不要脸。还有人说苏婉清早就跟那个男人好上了,只是瞒着所有人。
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,有些是别人当面说的,有些是我偷听到的。每一次听到,我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,疼得喘不上气。
但我从来没有替母亲辩解过一句。
不是因为我认同他们的话,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辩解。母亲确实是走了,确实是嫁给了那个男人,确实没有回来过。这些都是事实,而事实是不需要辩解的。
班上的同学刚开始还会问我“你妈呢”,后来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我家的事,就不再问了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以前那种随随便便的、无所顾忌的目光,而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,好像我是一个易碎品,碰一下就会碎。
我讨厌那种眼神。
我更讨厌的是,他们开始跟我保持距离。班上的女生们会三五成群地一起玩,一起去小卖部,一起回家,但她们不会叫我。不是因为她们排斥我,而是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——一个没有妈的孩子,在她们眼里,大概是一个很沉重的存在,她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“不幸”,于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:避开。
我不怪他们。十岁出头的孩子,能有多成熟呢?她们连自己都还没搞明白,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处理别人的伤痛?
所以大部分时候,我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放学,一个人去食堂吃饭,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看别人打闹。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,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用分数来填补内心的空洞。
我的成绩越来越好,到了初中,我已经稳居年级前三了。
老师们很喜欢我,说林知夏是“寒门出贵子”的典型,说她是“逆境中成长的好孩子”。每次家长会,老师都会点名表扬我,让别的家长向我学习。
可我的家长会,从来没有人来。
父亲要开车,王秀兰要照顾她的干货摊,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没有时间参加我的家长会。我也从来不跟他们提家长会的事,因为我知道提了也没用,只会让大家都为难。
有一次家长会,班主任特意提前给我打电话,说这次很重要,是初三下学期的动员会,希望家长能来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跟王秀兰说了。王秀兰答应得很爽快,说没问题,那天她让隔壁摊位帮忙看着,她去开家长会。
可到了家长会那天,她没来。
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看着别的同学的家长陆陆续续地来了,有的跟孩子坐在一起,有的跟老师聊天,有的在看贴在墙上的成绩单。教室里闹哄哄的,全是人声,我坐在角落里,像一颗被遗落在棋盘外的棋子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家长,然后目光扫到了我,微微皱了一下眉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问“你家长呢”。我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意思是“没事,不用管我”。
班主任叹了口气,拿起花名册,开始点名。
家长会结束后,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。她给我倒了一杯水,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,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我说没有,一切都好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知夏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孩子,成绩好,懂事,不用老师操心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?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从来不跟同学一起玩,从来不参加课外活动,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,作业永远按时完成,考试永远名列前茅。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学生,可你不是一个快乐的孩子。”
“老师,”我说,“我很快乐。”
班主任看了我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不知道的是,我说的“我很快乐”,不是谎话。在某种意义上,我确实是快乐的——当我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的时候,当我在成绩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时候,当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我的时候,我会感到一种短暂的、脆弱的快乐。
那种快乐像是一颗糖,含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,可化了之后,嘴里就只剩下一股酸涩的味道。
但我需要那颗糖。
我需要用那些分数和名次,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。我需要用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羡慕,来填补母亲留下的那个空洞。
母亲走了之后,我一直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,去上海,去那个母亲所在的城市,让她看看,她的女儿有多优秀。
我要让她后悔。
后悔当年抛下我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种下,然后在我心里生根、发芽、疯长,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遮蔽了我的整个青春。
初三那年,我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。
县一中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,每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有一百多个,是全县所有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地方。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我站在学校门口,把那张大红色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心里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我做到了。我凭自己的努力,考上了最好的高中。我没有靠任何人,没有靠母亲,没有靠父亲,没有靠继父,没有靠任何人。
我一个人,也可以走得很好。
那天晚上,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母亲的号码八年没换过,我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,因为我不知道打通了之后该说什么。可那天,我破天荒地拨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知夏?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,甚至有些慌张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我考上县一中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:“真的?知夏,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,知夏,你太棒了!妈妈就知道你行!你从小就聪明,妈妈就知道……”
她说了很多,声音越来越激动,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。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那些话,我期待了整整八年,可当它们真的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。
“妈,”我打断了她,“我挂了,还要写作业。”
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,好,你去写作业。知夏,妈妈为你骄傲。”
“嗯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然后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一本英语阅读理解。
可我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试卷上。
高中三年,是我过得最苦的三年,也是最充实的三年。
县一中的学习压力比初中大了十倍不止,每天六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宿舍,一天要做十几张试卷,周末只有半天休息。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,拼命地学,拼命地刷题,拼命地想要在高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。
我没有抱怨,甚至觉得这种高强度的学习生活很适合我。因为忙到没有时间思考的时候,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不会来打扰我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,数学、语文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,每一科我都尽力做到最好。我的成绩在年级里稳居前十,是老师们眼中的“清北苗子”。
同学们都说林知夏是个“学习机器”,没有感情,不会累,不需要休息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我不是不会累,而是不敢累。我害怕一旦停下来,那些被我压抑了八年的情绪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,把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摧毁。
母亲这三年里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,比之前八年加起来的都多。
她问我学习怎么样,问我身体怎么样,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。她说她要给我寄钱,我说不用,父亲每个月都会给我生活费,虽然不多,但够用了。她说她要给我寄衣服,我说不用,学校的校服够穿了。她说她想来学校看我,我说不用,学习太忙了,没时间见她。
每一次,她都说“妈妈想你了”,我就说“嗯”。
每一次,她都说“等你高考完,妈妈来接你”,我就说“好”。
这个“好”,我说了八年。从十岁说到十八岁,从小学说到高中,从期待说到麻木。母亲每次都说“等你……我就来接你”,可每次的“等你”之后,接的都是一个又一个的“但是”。
我已经不相信了。
可我不敢说出来。我怕我说出来,就连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没有了。母亲欠我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我数不清,可她没有给我任何东西,只给了我一个又一个的承诺。这些承诺像是一根根细细的线,把我跟她连在一起,让我不至于彻底断掉。
我需要这些线。
哪怕它们细得像蛛丝一样,一碰就断。
高考终于来了。
六月七号,天气热得像蒸笼,蝉鸣声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,像是在为这场人生大考做背景音乐。我走进考场的时候,心里出奇地平静,就像平时做模拟卷一样,审题、思考、答题、检查,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两天的考试,在我写完英语作文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,画上了句号。
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,整个考场沸腾了。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,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扔向空中,有人在走廊里相拥而泣。我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,只觉得一块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大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
我走出考场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操场上到处都是人,家长们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孩子,有的手里拿着鲜花,有的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,有的直接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孩子,哭成一团。
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,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张。他看到我出来,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考完了?”他问。
“考完了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行,那就行。”他把冰红茶递给我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,“拿着,考完了,去跟同学玩玩。”
我接过红包,没有打开,但我知道里面的钱不会多。父亲跑一趟长途也就挣几百块,除去油钱和过路费,落到手里的没多少,他能给我包一个红包,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心意了。
“谢谢爸。”我说。
父亲又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骄傲,有欣慰,也有一丝我不太能读懂的心酸。他转过身,朝校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妈打电话来了,说这两天来接你。”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来接我?
她又来了。
八年前她说“安顿好了就接你”,三年前她说“等你考上高中就接你”,现在她说“等你高考完就接你”。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承诺,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落空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第三章 八年后的一纸通知
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我在父亲的出租屋里收拾东西。
父亲的出租屋在县城东边的城中村,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房租,一间屋子隔成两半,前面是客厅,后面是卧室,厨房在走廊上,卫生间是公用的。父亲和王秀兰离婚后,就搬到了这里,我一个人住校,周末偶尔过来住一晚。
屋子里很乱,到处是父亲随手扔的衣服和烟头,茶几上堆着几个方便面桶,里面的汤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。我挽起袖子,把屋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,该扔的扔,该洗的洗,该擦的擦,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收拾完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一瓶矿泉水,喝了两口,然后听到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上海的号。
我接了。
“喂,你好,请问是林知夏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腔调——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、在社会上混得不错的人才会有的说话方式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你妈妈的爱人,姓顾,你可以叫我顾叔叔。你妈妈让我来接你,我现在在县城汽车站,你方便告诉我你的地址吗?”
顾叔叔。
继父。
那个八年前出现在我家、把母亲带走的男人。八年了,我从没见过他,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。我对他的了解,仅限于母亲偶尔在电话里提到的一鳞半爪——他姓顾,叫顾衍之,是做生意的,在上海有一套别墅,离过婚,有一个儿子,比他小两岁。
就这些。
我从没想到,他会亲自来县城接我。
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他说的“接你”,不是把我接到某个地方吃顿饭、见个面,而是要把我带到上海,带到母亲生活了八年的地方。
我把出租屋的地址告诉了他,然后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半个小时后,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出现在了巷口。
那辆车太显眼了,在这片灰扑扑的城中村里,它像是一颗突然坠落的天外陨石,格格不入到了极点。几个在巷口打牌的老人抬起头来,好奇地看着这辆车,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
车门打开,顾衍之走了下来。
他比八年前老了一些,头发花白了,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,身材也不像当年那样挺拔了,微微有些发福。但他整个人的气质还是跟八年前一样,干净、从容、沉稳,像一棵生长了很多年的老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,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。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温和,跟八年前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拿着包下了楼。
“知夏,”他站在车旁边,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眼里有一种欣慰的神色,“长这么大了,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顾叔叔好。”我说。
“上车吧,”他打开后车门,“你妈妈在家等你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弯腰坐进了车里。车内的空间很大,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人有些不适应,空调开得很足,跟外面闷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,女声温柔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,只觉得好听。
顾衍之发动了车,奔驰车无声无息地驶出了巷子。
一路上,我们没有说太多话。他偶尔问我一两句关于高考的事,我简单地回答了。更多的时候,车里是安静的,只有那首老歌在循环播放。
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看着那些熟悉的梧桐树、低矮的楼房、熙熙攘攘的人群,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。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,正在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离我远去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。
八年没见了。
母亲老了没有?变样了没有?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吗?她的声音还跟电话里一样吗?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?她会哭吗?我会哭吗?
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,可我想不出答案。
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,从白天开到了黄昏。
当我透过车窗看到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,我知道,上海到了。
顾衍之把车开进了一个高档别墅区。大门是铁艺的,雕着复杂的花纹,门口有保安,穿着制服,看到车牌后敬了个礼,电动门缓缓打开。车子沿着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道路往里开,两边是一栋栋独立的别墅,每一栋都有自己的风格,有的像欧洲的古堡,有的像现代的艺术馆,有的简约,有的奢华。
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,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地方真实存在。在我的认知里,房子就是父亲那种出租屋或者学校那种宿舍楼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而眼前的这些房子,已经不是“遮风挡雨”的范畴了,它们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,一种财富的宣言。
车子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了下来。
别墅不大,但设计得很精致,外立面是白色的石材,屋顶是灰色的瓦片,门前有一个小花园,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。花园中央有一个小喷泉,水声潺潺,在黄昏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悦耳。
顾衍之熄了火,转头看着我:“到了。”
我坐在车里,没有动。
我的手心在出汗,心跳得很快,快到我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声音。八年了,八年没有见过母亲了,我该怎么面对她?我要叫她“妈”吗?我要笑着走过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挽着她的胳膊说“妈,我来了”?
我做不到。
那些被压抑了八年的情绪,在这一刻,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,汹涌而来,冲垮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。我的手在发抖,呼吸变得急促,眼眶发酸,鼻子发酸,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承受的情绪将我整个人淹没了。
顾衍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,他没有催我,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,给我时间。
过了很久,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花园里的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洒在白色的小路上,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。
我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顾衍之带我穿过花园,走到别墅门前。他按了一下门铃,然后推开了门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栀子花。
那是我母亲用的雪花膏的味道。淡淡的,清甜的,像是夏天傍晚的一场小雨,落在皮肤上,凉凉的,痒痒的。八年了,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,可当我闻到的那一刻,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——母亲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擦雪花膏的样子;母亲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,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味道;母亲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,嘴唇上也有这个味道。
“知夏?”
一个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,那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我抬起头,看到了母亲。
她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,头发盘了起来,脸上化着淡淡的妆。她比八年前老了很多,眼角有了细纹,脸颊不再像以前那样饱满,身材也微微发福了。可她的眼睛没有变,还是那双漂亮的、会说话的眼睛,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手在微微发抖。
八年了。
整整八年,两千九百二十天,她没有回过家,没有看过我。她错过了我的小学毕业典礼,错过了我的初中入学,错过了我第一次来例假时的慌张和无措,错过了我中考前的焦虑和失眠,错过了我高中三年的每一个夜晚和清晨。
她错过了我整个青春。
“妈。”我说。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我以为我会哭,我以为我会冲上去抱住她,我以为我会质问她为什么八年都不回来看我,我以为我会把所有压抑了八年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。
可我没有。
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母亲终于忍不住了,她快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我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身体里。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,滚烫滚烫的,隔着薄薄的T恤,像是要把我的皮肤烫出一个洞来。
“知夏,知夏,知夏……”她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妈妈好想你,妈妈好想好想你……”
我被她抱在怀里,一动不动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回抱她。
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该不该。
我恨了她八年,想了她八年,等了八年,盼了八年。恨和想,等和盼,这些情绪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我恨她抛下我,可我又想她想得发疯。我恨她不回来看我,可我又盼着她有一天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说一句“妈妈来接你了”。
现在她真的来接我了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,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后来,眼泪都干了,嗓子也哑了,可她还是没有松开我,就那么抱着我,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。
“妈,”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你松一下,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母亲这才松开了手,她红着眼睛看着我,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又伸手来擦我的脸。我的脸上没有泪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苦涩,有心酸,也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释然。
“知夏长大了,”她说,“比妈妈高了。”
我比她高了半个头。十八岁的林知夏,一米六八,比一米六二的母亲高出六厘米。我低头看着母亲,突然发现她真的很矮,矮到我可以把她整个人罩在怀里,矮到我可以低下头来亲吻她的额头。
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我十岁的时候,母亲在我眼里是高大的,她的背影像一座山,挡在我面前,为我遮风挡雨。可现在,那座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矮小的、苍老的、脆弱的女人,她需要我的保护,而不是我依赖她。
这种角色转换来得太突然,让我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来,坐下说,”母亲拉着我的手,把我带到沙发上坐下,“妈妈给你做了饭,你肯定饿了,坐了那么久的车。”
茶几上摆着一桌子菜,六菜一汤,有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炒蛋、糖醋里脊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个排骨冬瓜汤。这桌子菜,跟八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,连摆盘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我看着这桌子菜,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母亲是在用这桌子菜告诉我——一切都没有变。八年前,她做了这桌子菜招待顾衍之,然后她跟他走了。八年后,她又做了这桌子菜招待我,她想让我留下来。
可她有没有想过,我愿不愿意留下来?
母亲给我盛了一碗汤,放在我面前,然后在旁边坐下来,看着我喝。她的眼神里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汤确实好喝,排骨炖得很烂,冬瓜入口即化,汤头清淡鲜美,是母亲一贯的水平。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喝着喝着,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这八年来,我喝过的最多的汤,是学校食堂的紫菜蛋花汤。那汤清得像水,紫菜沉在碗底,蛋花稀稀拉拉的,喝起来除了咸味什么都没有。每次喝那种汤,我都会想起母亲炖的排骨冬瓜汤,想起她站在厨房里,拿着汤勺尝味道的样子。
那些回忆,像是刻在我骨头上的印记,时间磨不掉,距离消不掉。
“妈,”我放下汤碗,看着母亲,“你为什么八年都不回家看我?”
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八年,今天终于问出来了。
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,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关了一盏灯。她低下头,双手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我想回去的,我真的很想回去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,声音颤抖着说:“可是顾叔叔……他不让我回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我要是回去,就跟我离婚。”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上,“他说我不能带着你过来,也不能回去看你。他说他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,不能被过去拖累。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他凭什么?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,“你是他的妻子,不是他的附属品!你凭什么不能回来看我?你凭什么不能把我接过来?你是我妈!”
“知夏,你别激动,”母亲伸手想拉我的手,被我躲开了,“你不了解顾叔叔,他不坏,他只是……他只是有他自己的考虑。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,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,他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八年,”我打断了她,“他需要八年时间?妈,你为了一个男人,八年不回来看自己的女儿,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母亲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,看起来又小又可怜,像一只受了伤的猫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的愤怒突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。
我不是在心疼她,也不是在原谅她,我只是突然明白了——母亲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。她不是不爱我,她是没有能力爱我。她太弱了,弱到没有办法保护自己,更没有能力保护我。她这一辈子,都在依附于别人,先是依附于我父亲,后来依附于顾衍之。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,也从来没有真正为我活过。
她说的那句“妈妈这辈子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”,是真的。
可这句话,不是借口。
“妈,”我站起来,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包,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站起来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”我说,“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我没有等母亲回答,转身出了门。
第四章 别墅里的另一个世界
别墅区很大,我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一直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风吹过来,梧桐叶哗哗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我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,抬头看着天空。
上海的夜空跟县城的完全不一样。县城的天是黑的,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,一闪一闪的。而上海的天是灰的,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,看不到几颗星星,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天边,孤零零的,像是被遗忘了。
我突然很想念县城的星空。
很想念那个小小的房间,那个终年见不到太阳的窗户,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,那盏昏黄的台灯,那些堆在书桌上的试卷和练习册。
那个地方虽然破,虽然挤,虽然冷,但那是我的地方。我在那里活过了八年,从十岁到十八岁,从一个只会哭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不会哭的成年人。
而这里,上海,这栋白色的别墅,这个地方不属于我。它是母亲的,是顾衍之的,是顾衍之儿子的,但不是我的。
我在这里,只是一个客人。
一个被邀请来参观的客人。
我在外面坐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。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,我一个都没接。不是不想接,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问我“你在哪”,我该怎么说?我在这片陌生的、不属于我的土地上,找不到方向,找不到出口,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最后是顾衍之打来的。
“知夏,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,“你在哪?你妈妈很担心你。”
“我在小区里,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具体在哪,沿着路一直走的。”
“你找个标志性的东西,我过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。”
“知夏,”顾衍之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,“你妈妈这些年,过得不容易。她很想你,真的很想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样,”他说,“回来吧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凭着记忆往回走。
回到别墅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。母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听到我的脚步声,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知夏,”她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“你去哪了?妈妈担心死了。”
“就在小区里走走。”我说。
“你吃饭了没?菜都凉了,妈妈给你热热。”
“不用了,我吃过了。”
母亲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早点休息吧,房间给你收拾好了,在楼上。”
我跟着她上了楼。
别墅有三层,母亲把我安排在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。房间很大,比我县城的那个房间大三倍都不止,有一张大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。窗帘是淡紫色的,床单是浅蓝色的,书桌上放着一盆绿萝,窗台上摆着一束鲜花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这个房间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,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主人的用心。
母亲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地看着我:“你看看还缺什么?缺什么跟妈妈说,妈妈明天去买。”
“不缺了,”我说,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早点睡,妈妈不打扰你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我开口叫住了她:“妈。”
她回过头,眼里有一丝期待。
“晚安。”我说。
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,笑着说:“晚安,知夏。”
门关上了,我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,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展品,放在了这个精致的盒子里,等待着被人欣赏、被人审视、被人评价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到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花园,只有喷泉池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顾衍之要跟我谈什么,不知道母亲这八年到底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这个所谓的“家”里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。
我只知道,这个夜晚很长,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很久没有听到过鸟叫声了。县城的老城区里能听到的只有汽车喇叭声和商贩的叫卖声,偶尔有几声蝉鸣,但鸟叫声是没有的。可在这里,窗外有几只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小型音乐会。
我睁开眼,看到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金色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忘记了自己在哪里。我以为自己还在县城的出租屋里,以为还要早起去学校,以为还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。可当我看到那张大床、那个独立卫生间、那盆绿萝的时候,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——我在上海,在母亲的别墅里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我洗漱完下楼,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她看到我下来,笑着说:“醒了?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早饭马上好,你先坐一会儿。”
我走到客厅,看到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戴了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。他看到我,放下手机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:“坐吧,知夏,我们聊聊。”
我坐下了。
顾衍之给我倒了一杯茶,然后靠在沙发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而郑重的神情。
“知夏,”他开口了,“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,为什么她这些年没能回去看你?”
“说了,”我说,“是你不让她回去的。”
顾衍之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,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缓缓地说:“是,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确实跟你妈妈提过,希望她暂时不要回去,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我没有禁止她回去。如果她真的想回去,我拦不住她。”
我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八年前,我把你妈妈从县城带到上海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我有我的家庭,有我的儿子,有我自己的问题要处理。那时候我刚离婚不久,公司也出了很大的问题,整个人焦头烂额。你妈妈选择跟我在一起,意味着她要放弃很多东西——她的工作、她的朋友、她的生活方式,还有你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,然后继续说:“我不想骗你,知夏。那时候的我,确实不想让你妈妈回去。不是因为我心狠,而是因为我害怕。我害怕她一回去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我害怕那个县城、那个家、你的存在,会让她犹豫,会让她动摇,会让她选择离开我。”
“你害怕?”我重复了这三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嘲讽,“你害怕失去我妈妈,所以你就不让她回来看我?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会害怕失去她?我那时候才十岁,顾叔叔,十岁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突然没了妈,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顾衍之的眼神暗了一下,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,而是直视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经历过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母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我。不是因为离婚,是因为生病,她得了癌症,从确诊到去世,只有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我看着她一天一天地瘦下去,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把骨头,躺在病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依然很平静,可我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像是一座休眠的火山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岩浆翻涌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哭了一整夜。”顾衍之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“从那以后,我就告诉自己,这辈子,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让我妈回来?”
“我说了,那不是禁止,而是……”顾衍之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而是我跟她之间的一个约定。她选择了我,选择了上海,选择了我们共同的生活,那就意味着她需要放下一些东西。我没有让她放下你,我只是让她……暂时不要回去。等她在这里站稳了脚跟,等我的公司稳定了,等我的儿子接受了这件事,我们再想办法把你接过来。”
“可你们等了八年。”
“我知道,”顾衍之叹了口气,“这八年里,发生了很多事情。我的公司差点破产,我的儿子出了车祸,你妈妈的身体也出了些问题……很多事情搅在一起,接你这件事就一拖再拖。”
“拖到我十八岁,拖到我高考结束,拖到我再也不需要你们来接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冷。
顾衍之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:“知夏,你说得对。这八年,我们欠你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,”顾衍之说,“我是来跟你谈谈以后的事。你高考成绩还没出来,但以你的成绩,考上上海的大学应该没有问题。我想说的是,如果你愿意来上海读书,这栋别墅就是你的家。你的房间永远是你的,你不用再一个人了。”
一个人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八年了,我确实是一个人的。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。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孤独,甚至开始享受那种孤独。因为一个人虽然冷,但至少不会受伤。不会像十岁那年一样,被母亲抛下的时候,疼得撕心裂肺。
可现在,顾衍之告诉我,我不用再一个人了。
我不知道该相信他,还是该防备他。我不知道这扇门是真的为我敞开的,还是另一场虚情假意的表演。
“谢谢你,顾叔叔,”我站起来,“但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第五章 继父的儿子
我在别墅里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我见到了顾衍之的儿子。
他叫顾景行,比我大两岁,今年二十,在上海交通大学读大二。顾衍之说,景行暑假在学校附近跟同学合租,不常回来,但听说我来了,特意赶回来看我。
顾景行回来的那天下午,我正在花园里看书。那是一本从母亲书架上翻出来的小说,张爱玲的《半生缘》,翻了几页就觉得太沉重,放下又拿起来,拿起来又放下。
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别墅门口,车门打开,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,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,头发有点长,微微遮住了眉毛,皮肤很白,五官清秀,像从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人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看起来像是从哪家面包店买的。
“你是林知夏?”他走到我面前,歪着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是顾景行?”我合上手里的书。
“对,”他把纸袋递给我,“给你带的,学校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面包店,他们家的可颂特别好吃。”
我接过纸袋,说了声谢谢。
顾景行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看起来很随意,没有任何拘束感。他打量了我一下,然后说:“我爸跟我提起过你,说你是学霸,高考估分多少?”
“还没估。”
“谦虚,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爸说你从小成绩就好,年级前十的常客。交大有几个专业挺强的,你要是想来的话,我可以帮你参考参考。”
“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来上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景行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,“你妈在这,我爸也在这,你一个人在那小县城有什么意思?”
一个人在那小县城有什么意思?
这句话,让我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在顾景行看来,小县城是没有什么意思的,而上海是有意思的。可他不明白的是,那个他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小县城,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那里有我的同学,有我的老师,有父亲,有那个破旧的出租屋,有那个终年见不到太阳的小房间。那些东西,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,但对我来说,它们是根。
“你不是我,”我说,“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有没有意思。”
顾景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,反而带着一种欣赏:“你挺有意思的,林知夏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只好低头翻书。
顾景行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开始刷短视频,时不时笑一下,笑声很轻很浅,像是怕打扰到我。
接下来的两天,顾景行一直在别墅里住着。他说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,回来住几天,陪陪他爸。
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妙,不算亲密,也不算疏远,像两条平行线,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,偶尔交叉一下,交换几句话,然后继续平行。
他不像我想象中的富二代那样骄纵、跋扈、目中无人。相反,他很有礼貌,对母亲也很尊重,叫“苏阿姨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没有任何勉强或不耐烦。他甚至会帮母亲洗碗、倒垃圾、修花圃里的自动喷灌系统,这些事情做得不紧不慢的,好像从小就习惯了。
有一次我问母亲:“顾景行人怎么样?”
母亲想了想,说:“挺好的一个孩子,就是跟他爸不太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母亲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他妈妈走得早,顾叔叔工作又忙,景行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。这孩子表面上看着什么都无所谓,其实心里挺苦的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又是一个从小缺爱的人。
这种感觉,我太熟悉了。
第四天,顾衍之提出要带我去逛一逛上海。
“你来上海几天了,还没出去看过,”他说,“今天天气不错,我带你去外滩、东方明珠、南京路,看看这个城市。”
母亲在旁边附和:“去吧去吧,让顾叔叔带你逛逛,妈妈在家里给你们做饭。”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不是因为我想逛上海,而是因为我想看看,母亲用八年时间换来的,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。
顾衍之开车带我去了外滩。
站在黄浦江边,看着对岸陆家嘴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我确实被震撼到了。那些建筑我以前只在电视和课本上见过,当它们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那种视觉冲击力是照片和视频无法比拟的。
“好看吗?”顾衍之站在我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对岸的风景。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你妈妈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,”顾衍之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,“她站在这里看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她跟我说,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顾衍之,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,眼角那些皱纹像是一道道年轮,记录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。
“顾叔叔,”我突然问了一个跟眼前风景毫无关系的问题,“你爱我妈妈吗?”
顾衍之转过头来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爱,”他说,没有任何犹豫,“我这一辈子,只爱过两个女人。一个是我前妻,一个是你妈妈。”
“那你前妻呢?”
“走了,”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觉得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她想要的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轰轰烈烈的、每天都充满激情的日子。我给不了她,我这个人太闷了,工作忙,话少,不懂得浪漫。她跟我在一起觉得没意思,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释然:“你妈妈不一样,她要的东西很简单。她不需要轰轰烈烈,不需要每天都有惊喜,她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,一个对她好的人。”
“那你对她好吗?”我问。
顾衍之看着我,目光很认真:“我尽力了。”
尽力了。
这三个字,比“当然好”更有分量。因为“当然好”是一种宣言,而“尽力了”是一种坦白。坦白自己不是完美的,坦白自己也有做不到的时候,坦白自己也在努力。
我没有再问下去。
我们沿着外滩走了很久,从外白渡桥走到金陵东路,又折返回来。顾衍之走得不快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一路上,他给我讲了上海的一些历史,外滩那些老建筑的故事,和平饭店、海关大楼、汇丰银行大楼,每一栋楼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,不像一个商人,倒像一个历史老师。
“你懂得挺多的。”我说。
“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是学建筑的,”他笑了一下,“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学了点皮毛,后来分手了,但这些东西记住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是我到上海以来,第一次笑。
下午,顾衍之带我去了南京路。那是一条非常繁华的商业街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,从国际大牌到老字号,什么都有。顾衍之给我买了两件衣服,我推辞了一下,他说“你妈妈让我买的”,我就没再拒绝。
我们在南京路上一家老字号餐厅吃了晚饭。顾衍之点了一桌子菜,有松鼠桂鱼、蟹粉豆腐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碗小馄饨。菜的味道很好,但我吃得不多,因为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。
我在想母亲。
她在家里等我们回去。她一个人,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,做了一桌子菜,可我们不会回去吃了。她会不会失望?会不会觉得我们把她丢下了?会不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那桌子凉透了的菜发呆?
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。
我带走了顾衍之,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。我是在报复她吗?报复她八年不回家看我?报复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县城?如果是的话,那我成功了。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?
“顾叔叔,”我放下筷子,“我们回去吧,我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顾衍之看了我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,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顾衍之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,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我好像开始理解母亲了。
不是原谅,是理解。
理解她为什么要走,理解她为什么不回来,理解她为什么八年都没有来接我。不是因为这些事是对的,而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,看到了她这些年来所面对的东西。
这个世界太大了,大到一个人走进去,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第六章 秘密
在别墅的第五天,母亲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,但母亲的表情变化我看得很清楚。先是惊讶,然后是紧张,最后是恐惧。她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怎么了?”等母亲挂了电话,我问道。
母亲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爸爸……住院了。”
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王阿姨打的电话,说你爸爸前天在高速上出了车祸,车翻了,人送到医院,一直在重症监护室。”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,“她们怕影响你高考,一直没敢告诉你。现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,让你赶紧回去。”
我的腿突然就软了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,撞到了墙上。
车祸。重症监护室。情况不太好。
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,打在我身上,疼得我喘不上气来。
“我要回去,”我说,“我现在就要回去。”
“知夏,你冷静一下,”母亲拉住我的手,“妈妈跟你一起回去,妈妈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不用,”我甩开母亲的手,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怎么回去?你连路都不认识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,”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大到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八年了,我不需要你也活了八年。我爸的事,我自己处理,不用你操心。”
母亲被我这句话噎住了,眼眶红了,嘴唇抖了抖,最终没有说出话来。
顾衍之从楼上下来,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,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出车祸了,”我说,“我要回县城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变了一下,他看了母亲一眼,然后对我说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一个人回不去,”顾衍之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送你,路上四个小时,你自己坐大巴要转好几趟,太耽误时间了。你爸在医院,你耽误不起。”
他说得对。我耽误不起。
我没有再拒绝。
顾衍之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母亲坐在后排。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向前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一路上,车里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父亲的脸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——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,他开着货车在高速上飞驰的样子,他站在校门口等我高考结束的样子,他把那瓶冰红茶递给我、咧嘴笑的样子。
那个笑容,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?
想到这里,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。它们无声地流下来,滑过脸颊,滴在我的手背上。我不想让母亲看到,也不想让顾衍之看到,就侧过头,把脸对着车窗,让泪水在黑暗中被吞没。
可母亲还是看到了。
她伸过手来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有些粗糙,跟八年前不一样了。八年前她的手是柔软的、温暖的,像一块温热的丝绸。而现在,这双手上有茧子,有裂纹,有岁月的痕迹。
我没有甩开她。
不是我原谅了她,而是在这个时候,我太需要一个依靠了。哪怕这个依靠不可靠,哪怕这个依靠曾经抛弃过我,我也需要。
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,到县城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灯火通明,白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,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顾衍之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,我跟母亲下了车,快步走进大楼。顾衍之去停车,我们去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。
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,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。一个护士走过来,问我们是哪个病人的家属,我说了父亲的名字,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:“那边,医生在里面。”
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。
推开门,我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满了管子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的右手打着石膏,左腿也打着石膏,整个人像一具被拆散的零件,七零八落地拼在一起。
王秀兰坐在病床旁边,眼睛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,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。她看到我,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“知夏,你可算来了,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你爸他……医生说颅内有出血,做了手术,但还没脱离危险期。”
我走到病床前,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,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洞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“爸,”我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来了。”
父亲没有任何反应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还在跳动着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是一个微弱而固执的信号,告诉我他还活着,还在挣扎,还没有放弃。
我在病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她站在门口,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她跟父亲离婚八年了,八年间没有联系过一次,可此刻她的眼泪是真的,那些眼泪里没有假装的成分。
“国栋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空气说话,“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。”
医生进来跟我们谈了父亲的病情。颅内出血,已经做了开颅手术清除血肿,但颅压还是偏高,需要继续观察。身上有多处骨折,包括右臂、左腿和三根肋骨。最严重的是脊柱,有一节椎体压缩性骨折,可能会影响以后的活动能力。
“简单来说,”医生说,“他的命保住了,但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、能不能走路、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,目前还不好说。”
王秀兰听完医生的话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她的哭声不大,但很压抑,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,可那些克制的情绪最终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母亲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。
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巨大的荒诞感。
这是我的父亲,这是他的前妻,这是他的现任妻子,而我是他的女儿。我们四个人,因为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,被绑在了一起。可我们之间的关系,复杂到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。
王秀兰哭了一阵,抬起头来,看到母亲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她说:“苏婉清,你来了?”
母亲点了点头:“我听说国栋出事了,就跟知夏一起来了。”
王秀兰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顾衍之,又看了一眼母亲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:“八年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母亲的脸白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王秀兰也没有再说什么,她站起来,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:“我回去一趟,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知夏,你在这守一会儿,我明天一早来换你。”
“好,”我说,“王阿姨,您辛苦了。”
王秀兰看了我一眼,眼眶又红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,走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记录着时间的流逝。
母亲走到我身边,轻声说:“知夏,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?妈妈在这里守着。”
我看着母亲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这些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,见到了太多的人,听到了太多的故事,我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了,我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住了。
“不用,”我说,“我想陪着我爸。”
母亲没有再劝,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大概是去外面抽烟了。
我坐在父亲的病床边,看着他苍白而浮肿的脸,看着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纱布和管子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、微弱却执着的线条,突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饭,把菜炒糊了,我吃了一嘴焦味,可他还是问我“好不好吃”,我说“好吃”,他就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我上初中的时候,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钱的校服费,我跟他要,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五十块钱,全给了我,说“剩下的你拿着买零食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百五十块钱,是他那趟跑长途的所有结余。
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,下大雪,学校停课,他开着他那辆旧货车来接我。车上没有暖气,他把自己唯一一件军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,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,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开了四十分钟的车。回到家,他的嘴唇冻得发紫,手冻得通红,可他还是先问我“冷不冷”。
想起高考那天,他站在校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,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,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。看到我出来,他咧开嘴笑了,说了一句“考完了?行,那就行”。
行,那就行。
他这辈子,好像对所有事情的要求都是“行,那就行”。对我不高的成绩,“行,那就行”。对我做的难吃的饭菜,“行,那就行”。对母亲离开他这件事,“行,那就行”。
他不是不在乎,他是没有能力在乎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,没有什么文化,没有什么本事,没有什么资源。他唯一能给这个家的,就是他的时间、他的体力、他跑一趟长途赚来的那几百块钱。他给了,倾其所有地给了,虽然不够多,但那是他的全部。
“爸,”我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渍,“你一定要好起来。”
父亲没有回应。
但我感觉到,他的手好像动了一下,很轻很轻,像是微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。
不知道是我的错觉,还是真的。
第七章 真相
父亲的病情在第三天出现了转机。
那天早上,我去医院的时候,发现父亲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,像是不太清醒。我叫了一声“爸”,他的眼珠慢慢地转过来,看到了我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。
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,凑近了去听,才勉强分辨出来:“你……来了?”
“我来了,爸,我来了。”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根本控制不住。
父亲的眼神有了一些焦距,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大概是一个笑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门口,看到了母亲。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父亲看着母亲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……瘦了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走到病床边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哽咽着说:“你还说我,你看看你,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。”
父亲没有再说话,他太虚弱了,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又睡着了,呼吸平稳了一些,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蜡黄。
医生来查房的时候,说父亲的情况在好转,颅内压降下来了,各项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,再过几天如果没有什么反复,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。
这个消息像一束光,照进了这片昏暗的、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空间。王秀兰哭着笑了,母亲也松了一口气,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第一次觉得,天好像没有那么低。
可父亲好转的消息带来的,不只是希望,还有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。
那天下午,王秀兰去医院食堂打饭的时候,母亲突然跟我谈起了父亲。
“知夏,”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声音不大,“你恨我吗?”
这个问题,我等了八年。我以为我会很激动,会质问她,会指责她,会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出来。可当这个问题真的被问出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的心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恨过,”我说,“但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了。”
母亲低着头,双手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是一个好妈妈,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这些年,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,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,想起你叫妈妈的声音。我在上海住着大房子,开着好车,穿着漂亮的衣服,可我一点都不快乐。因为我的女儿不在我身边。”
“那你可以回来,”我说,“你可以回来看我。哪怕一年一次,哪怕两年一次,只要你能回来一次,我就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。可你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我试过的,”母亲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试过很多次。每次我跟顾衍之说我要回去看你,他都会找各种理由阻拦我。一开始是公司的事,后来是他儿子的事,再后来是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。每一次,他都说‘再等等’,每一次我都相信他,然后一等就是一年,两年,三年,直到八年过去了,我还是没有回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回来?”我的声音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,“你是成年人了,你有自己的腿,你有自己的钱,你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才能回来看自己的女儿。如果你真的想回来,谁拦得住你?”
母亲沉默了。
她的沉默,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。
因为她知道,我说的是对的。
她不是不能回来,她是不敢回来。她害怕面对我,害怕面对父亲,害怕面对那个她抛弃了一切、独自离开的地方。她选择了逃避,用距离来麻痹自己,用新生活来覆盖旧记忆,用“顾衍之不让”来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。
她不是坏,她是懦弱。
懦弱到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,懦弱到不敢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,懦弱到宁愿把责任推给别人,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。
“知夏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。
这两个字,我等了八年。我以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会哭,会崩溃,会扑进她怀里,把这些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宣泄出来。
可我没有。
我只是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妈,我不需要你跟我说对不起。我需要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:“什么实话?”
“你为什么要走?不是因为顾衍之,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你想为自己活一次。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什么?”
母亲看着我,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措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的灯都亮了起来,久到王秀兰端着两份饭从食堂回来了,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因为你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走,是因为你爸,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眼神却出奇地坚定,“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,是因为我不能再跟你爸住在一起了。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我不知道。父亲在我的记忆里,一直是那个沉默的、木讷的、不善言辞的男人。他酗酒,但从不发酒疯。他抽烟,但从不在我面前抽。他话少,但从不对我发脾气。
“他打人,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到,“他喝醉了就打我。不是一次两次,是很多次。我身上的那些伤,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些淤青,你以为是我自己磕的碰的,其实都是他打的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有一次,他喝了酒回来,我多问了两句,他一巴掌扇过来,我的耳朵嗡嗡响了三天。还有一次,他用皮带抽我,我的背上全是血痕,一个星期都不敢穿短袖。最严重的一次,他把我从床上拖下来,踢我的肚子,我疼得在地上打滚,他还在踢,嘴里骂着很难听的话。”
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仅存的力气。
“我不敢离婚,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,我怕他连你一起打。我不敢告诉你,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爸爸是个坏人。我只能忍着,忍着,忍着,忍到你长大一点,忍到我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。”
“然后顾衍之出现了,”她继续说,“他不是什么有钱的老板,他那时候公司都快倒闭了,比我好不到哪去。但他对我好,他从来不会打我,不会骂我,不会喝醉了酒就发疯。他给了我一个理由,一个可以离开这个地方、离开你爸的理由。”
“我知道我这么做是自私的,”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知道我抛下你是错的,我不配做你的妈妈。可我没有别的办法,知夏。如果我不走,我可能活不到今天。”
我坐在那里,浑身僵硬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父亲打人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、木讷的、不善言辞的父亲,打人。
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温和的、笨拙的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父亲,打人。
我怎么都无法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。
可母亲手臂上那些我小时候见过的淤青,母亲脸上那些她说是“不小心撞到的”伤痕,母亲每次听到父亲回来的脚步声就下意识绷紧的身体,母亲看父亲时那种躲闪而恐惧的眼神……所有这些,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答案。
我从来不知道这些。
因为我从来不是父亲暴力的对象。
他把所有的暴力,都给了母亲。
而我,是那个被保护在暴风雨之外的人。
“妈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恨你爸,”母亲擦着眼泪,“他不是一个好丈夫,但他是一个好爸爸。他对你,是真的好。我走了以后,你一个人留在那里,我没有一天不担心。我担心他对你不好,担心他会像对我一样对你。可他没有,对不对?他对你很好,对不对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,”母亲说,“他对我做过的事,是我的事,不是你的。你不用替我去恨他,也不用替我去原谅他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离开你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而是因为我太懦弱了。我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宣传画,画上是一双紧握的手,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医患同心,共克病魔。”
可我觉得,最难克的病魔,从来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人心里的。
那些藏在最深处的、不敢说出来的、不敢面对的伤口,才是真正的病魔。
第八章 和解
父亲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父亲消瘦的脸上,落在那些逐渐撤去的仪器和管子上。他看起来好多了,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至少能坐起来喝点粥,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。
王秀兰在给他擦脸,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她一边擦一边念叨:“你看看你,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开车慢点慢点,你就是不听。现在好了吧,躺在床上了吧,舒服了吧?”
父亲被她说得不好意思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又不敢笑,大概是怕牵动伤口。
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来。
“国栋,”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好点了吗?”
父亲看着母亲,眼神很复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好多了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“应该的,”母亲说,“你毕竟是知夏的爸爸。”
这句话里有很多层意思。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了,但你是我女儿的爸爸,所以我来看你,是应该的。得体,礼貌,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。
王秀兰看了母亲一眼,没有说什么,继续给父亲擦脸。
母亲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。她站在走廊上,靠着墙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妈,”我走过去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,”母亲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勉强,“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不习惯。八年了,重新面对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,任谁都不会习惯。
那天下午,顾衍之从上海赶了过来。他带来了一个消息——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六百八十七分。
全省理科第四十八名。
这个分数,足够上任何一所我想上的大学。
母亲激动得哭了出来,抱着我不松手。王秀兰也从病房里跑出来,拉着我的手说“知夏你真棒”。连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听到这个消息后,眼眶都红了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行,那就行,行,那就行”。
顾衍之站在一旁,嘴角带着笑,看着我们这群又哭又笑的人,安静得像一棵树。
“顾叔叔,”我走过去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。”
“不客气,”他说,“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上海交大。”
顾衍之的眉毛挑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笑了:“你妈妈会很高兴的。”
我没有说的是,我选择上海交大,不是因为母亲在那里,也不是因为顾景行在那里,而是因为我想去一个更大的世界看看。那个小县城给了我十八年的庇护,但它太小了,小到我伸出手就能摸到边界。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,去探索、去成长、去成为我想成为的人。
当然,如果能离母亲近一点,也好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原谅了她。也许不是原谅,只是接受。接受她不完美,接受她懦弱,接受她曾经抛下过我。然后带着这些接受,继续往前走。
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出院那天,我去接他。
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虽然还需要拄着拐杖走路,但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训练,以后还是有可能正常行走的。他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“爸,”我扶着他坐上王秀兰叫来的出租车,“回家好好养着,别再开车了。”
“不开车了,”父亲说,“开不动了。”
出租车驶过县城的主街,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,蝉鸣声还是那些蝉鸣声,一切都没有变,可一切又都变了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向后飞驰,突然想起了母亲那天在走廊里跟我说的话。
“我离开你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而是因为我太懦弱了。”
母亲懦弱,父亲暴戾,他们都曾伤害过彼此,也都曾用各自的方式爱过我。他们不是完美的父母,甚至算不上合格的父母,可他们是我的父母,是我在这世上最初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两个人。
我不恨他们了。
不是因为我大度,而是因为恨太累了。我恨了母亲八年,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我不想再恨了,我想好好活着,为自己活着。
那天晚上,我接到了顾景行的电话。
“林知夏,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,“听说你报了交大?”
“嗯。”
“欢迎来到上海,”他说,“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,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“对了,”他突然说,“我爸跟我说了你妈妈的事。”
我的心紧了一下。
“他说你妈妈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,让我对你好一点。其实他不说我也会的,我觉得你挺厉害的,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,换了我,我做不到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林知夏,”顾景行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“嗯,”我说,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、看不到星星的天空,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。
母亲再婚八年,从未归家。
高考之后,她终于来接我了。
我没有原谅她,但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毕竟,这世上所有的关系,说到底,都是不完美的。我们只能在千疮百孔的生活中,寻找那些微小的、脆弱的、却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光亮。
那些光亮,有时候是一个拥抱,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。
而我,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它们。
发布于:河南省